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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minder: all quotes here are fiddled, probably.)

桐壺 (林譯)


林文月譯源氏物語

cf. 錢稻孫譯桐壺全文

  桐壺

不知是那一朝帝王的時代,在後宮眾多女御和更衣之中,有一位身份並不高貴,卻格外得寵的人。那些本來自以為可以得到皇上專寵的人,對她自是不懷好感,既輕蔑、又嫉妒。至於跟她身份相若的,或者比她身份更低的人,心中更是焦慮極了。大概是日常遭人嫉恨的緣故吧,這位更衣變得憂鬱而多病,經常獨個兒悄然地返歸娘家住著,皇上看她這樣,也就更加憐愛,往往罔顧人言,做出一些教人議論的事情來。那種破格寵愛的程度,簡直連公卿和殿上人之輩都不得不側目而不敢正視呢。許多人對這件事漸漸憂慮起來,有人甚至於杞人憂天的拿唐朝變亂的不吉利的事實來相比,又舉出唐玄宗因迷戀楊貴妃,險些兒亡國的例子來議論著。這麼一來,更衣的處境就更加困難了,但是想到皇上對自己的無比深情,也只好忍耐著,繼續留在宮中侍候皇上。更衣的父親大納言雖已早亡,母親卻是個老派的人,又出身於相當高等的家庭,她看到雙親健在的別人家小姐們都過著那種氣派豪華的生活,決心不讓自己的女兒輸給別人,所以遇到任何儀式都很費心機地張羅著。但是,究竟是缺少了一個紮實的後台,所以一旦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時,總顯得有些兒無依無靠,教人擔心。

不久,許是前世宿緣深厚的關係吧,更衣竟然產下了一位玉一般俊美的男嬰。皇上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的新生皇兒,便急忙差遣人到更衣的娘家,把嬰孩抱來看。果然真是世所稀有的容貌呢。第一位皇子是右大臣的女兒弘徽殿女御所生,既擁有信望,又無疑的是公認的儲君,受世人之重視,自不在話下。不過,這位新皇子的姣麗卻是無與倫比的,所以皇上對太子的寵愛就不由得變成普通表面的關懷,而將無限的呵護和關切都轉移到這位新生的愛兒身上來。

新皇子的母親更衣本來並不是侍候御前瑣事那種身份低賤的人。大家對她還是相當敬重的,只因為這一向皇上太過寵倖她,一有什麼遊宴,或什麼有趣的場合,總是第一個召她上來。有時候早晨睡過了頭,第二天也就一直留著她在身邊陪伴,不放她走,所以在別人眼中看來就難免顯得有些兒輕率的樣子了。

不過,自從這位皇子誕生以後,皇上也一改常態,凡事都特別謹慎小心,所以不由得教太子的母親弘徽殿女禦起疑,深恐弄得不好的話,東宮的地位可能會被這位新生的皇子搶了過去。由於這位女禦是最先入宮的,皇上本來也對她十分寵愛,而且她又替皇上生了幾位公主,所以對她的怨言,皇上也著實無可奈何。

原來更衣所唯一依賴的是皇上對自己的無比寵倖,不過周圍對她吹毛求疵和說壞話的人實在太多,而她又天生那麼嬌弱,所以過分的寵愛反倒增加她內心的負擔了。更衣所住的地方叫作桐壺殿。離開皇上所住的清涼殿相當遠,因此皇上行幸桐壺殿的時候,得經過許多後妃的殿前。而皇上偏又頻頻前往桐壺殿,這也就難怪旁人要嫉恨了。

有時候,更衣承恩召見的次數太多,也會遭受大家的惡作劇。時常有人故意在掛橋啦,長廊上啦,到處撒些穢物,想弄髒迎送更衣的宮女們的裙擺。又有時大家商量好了,將更衣必經的走廊兩端的門鎖起來,害得她在裏頭受窘。諸如此類的事,往往使她吃盡苦頭,所以心境越來越差。皇上對她也就更加憐愛,索性叫她搬到清涼殿后面的後涼殿,卻叫原先住在那兒的另一位更衣移往別處去。這麼一來,被趕出來的人當然要恨得咬牙切齒了。

這位皇子三歲那一年,照例舉行了著袴儀式。把府庫裏的東西全部都搬了出來,氣派之豪華盛大,簡直跟太子行著袴式時不相上下。對這件事情,自然難免又是議論紛紛。不過,這皇子卻偏偏越長越品貌端莊,出類拔萃,大家也就不便太過嫉妒;比較明理的人就只有瞠目結舌而驚歎道:「世上竟然有這麼美好的人哪!」

這一年的夏天,做了母親的更衣覺著身體有些兒不適,打算回娘家去休養一段時間,可是皇上不肯允准。許是這一向總這樣多病的緣故吧,皇上也看慣了,沒有把她當一回事。「就在這裏休息一陣子看看吧。」總是這樣勸她。可是,沒料到病情一天天加重,僅僅五六天工夫,竟變得衰弱不堪。更衣的母親哭著差遣人到宮裏來央求讓自己女兒回家養病;而即使在這種情況之下,還得提防別人的羞辱,所以決定留下愛兒,獨個兒悄悄地出宮。

凡事總有個限度,到了這樣的地步,皇上也不便再強留;不過,礙於帝王的身份,連隨意相送都不可能,委實令人遺憾。平素是那樣嬌豔的人兒,如今卻這般面容憔悴,心中似藏著幹言萬語,又不敢啟齒。看著她這種虛弱而茫然失神的樣子,皇上終於忍不住,不顧一切地哭泣著,在她耳邊信誓旦旦。

更衣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她乏力地躺著,用疲倦的眼神睇望,更教他不知如何是好。雖然已經破例地宣示輦車進入禁中接走病人,但是一旦入得門來,看到更衣這副樣子,竟又全然不捨得讓她走了。「約好了要同赴黃泉的,又怎麼忍心拋下我,一個人獨自走啊!」女方聽了這番話,十分感動,也禁不住悲從衷來,斷斷續續地喘著氣說:「生有涯兮離別多,誓言在耳妾心苦,命不可恃兮將奈何!早知如此的話……」

她像是還有許多話要講,卻痛苦難堪的樣子。是生?還是死?索性把她留在身邊看個究竟吧。皇上心裏不免這樣想著,可是旁邊卻有人在催促:「已經約好了靈驗的法師,今晚要到家裏來祈禱祛病。」不得已,只好讓她退下。

這一夜,皇上心事重重,通宵不能成眠,無法打發時間。還不到慰問的使者回來的時刻,卻已經一再地喃喃著放心不下。「已經在午夜過後去世了!」差去探病的人聽到更衣娘家的人哭號的聲音,終於黯然地帶著噩耗回來。皇上聞悉後,一時茫然不知所措,獨個兒躲在房中。

這種時候,如果能留著皇子在身旁的話,多少還可以聊慰寂寞的,卻又礙於未有前例,所以也只好把他送到外婆家去暫住一些時候。小皇子倒是一點兒都不懂大人的悲戚,天真地睜著一雙眼睛,好奇地看著那些哭哭啼啼的侍臣和不停地流淚的父皇。這情景即便是尋常骨肉的別離,已足悲傷,更哪堪如今正是喪妻又別子,皇上衷情哀苦,豈是普通筆墨所能形容的呢?



1 限りとてわかるる道のかなしきにいかまほしきは命なりけり
(林)生有涯兮離別多,誓言在耳妾心苦,命不可恃兮將奈何!
(錢)臨到歧途悲欲絕,不勝薄命戀殘生。
I leave you, to go the road we all must go.
The road I would choose, if only I could, is the other.

2 宮城野の露吹き結ぶ風の音に小萩が本を思ひこそやれ
(林)秋風起兮露華深,宮城野外多幼荻,安得稚兒兮慰朕心。
(錢)宮城原上風聲裡,凝露先愁到小萩。
At the sound of the wind, bringing dews to Miyagi Plain,
I think of the tender hagi* upon the moor.

3 鈴虫の声の限りを尽くしても長き夜あかずふる涙かな
(林)促織鳴兮夜未央,衷情悲苦淚滂沱,含恨銜命兮心迷茫。
(錢)鈴蛩聲竭無邊慟,泣盡長宵淚有餘
The autumn night is too short to contain my tears
Though songs of bell cricket weary, fall into silence.

4 いとゞしく虫の音しげき浅茅生に露をき添ふる雲の上人
(林)荒郊外兮秋蟲鳴,貴人將去不稍待,老婦獨處兮淚縱橫。
(錢)已繁蛩泣蒿萊下,零露添從雲上人
Sad are the insect songs among the reeds.
More sadly yet falls the dew from above the clouds.

5 荒き風ふせぎし陰の枯しより小萩がうへぞ静心なき
(林)狂風勁兮荒野中,可憐幼荻失庇護,飄搖不定兮憂忡忡。
(錢)自從葉落當風樹,心在萩邊未或閒
The tree that gave them shelter has withered and died.
One fears for the plight of the hagi shoots beneath.

6 尋ねゆくまぼろしもがなつてにても玉のありかをそこと知るべく
(林)悲莫悲兮永別離,芳魂何處難尋覓,安得方士兮尋蛾眉。
(錢)安得鴻都窮碧落,為傳魂魄在何方!
And will no wizard search her out for me,
That even he may tell me where she is?

7 雲のうへも涙に暮るる秋の月いかで住らむ浅茅生の宿
(林)雲掩翳兮月朦朧,清輝不及荒郊舍,獨有一人兮懷苦衷。
(錢)月暗雲天秋夜露,茅簷何似宿清輝?
Tears dim the moon, even here above the clouds.
Dim must it be in that lodging among the reeds.

8 いときなき初元結ひに長き世を契る心は結びこめつや
(林)新束髮兮初如冠,金童玉女誠嘉偶,紫帶可曾兮繫合歡?
(錢)童髫此日勞初總,結得根心永固無?
The boyish locks are now bound up, a man's.
And do we tie a lasting bond for his future?

9 結びつる心も深き元結ひに濃き紫の色しあせずは
(林)新束髮兮紫鮮帶,曾將絲組殷勤繫,但願君情兮似此堅。
(錢)敢不根心深固結,只期濃紫色無衰。
Fast the knot which the honest heart has tied.
May lavender, the hue of the troth, be as fast.

桐壺 (錢譯)


錢稻孫譯源氏物語桐壺全文,引號內為譯註。

cf. 林文月譯桐壺片段

  桐壺

是哪一朝代來,女御更衣好多位中間,有一位並非十分了不得身份,卻出眾走時的。那幾位從開初就自負不凡的,都道刺眼兒,褒貶妒忌。同品級的、再次級一些的更衣呢,愈加不得安停了。連個朝晚承值都要惹人多心,敢是彆氣彆的,一徑兒憔悴下來,怯弱得時常去娘家,偏生皇上越發看著可憐不過,也不怕人譏彈,寵待竟是創開了新例。殿上、公卿都側目起來,道是好不耀眼的隆寵!那唐土,也就為了這等事兒上,把個天下都亂壞了的。她漸漸不是味兒,落做了天下人擔愁的話柄,沒來由的煩惱正多,只奈何不得 忝恩的深厚,不好不混著敷衍。父親大納言已經亡故,母堂夫人麼,原是有來歷的舊家人,百般禮數都張羅得不比雙親俱在、當代榮華的人家差,只是缺個出面的著力靠山,一朝有起事來,還覺單薄沒處仗靠。

多管前世的恩情也不淺,早誕生了一位人間少有、清秀如玉的皇子。皇上計朝數日地等待已久,催著叫抱進來一看,好個清奇的孩兒相貌。〔那時制度,在娘家做月子。〕一皇子是右大臣家的女御所生,望重國中,自然是儲君無疑,可是比到這一位的容光來,是再也比不上的,因此皇上心裡也就是一股兒的慈愛,卻把這一位呢,當做自家私寶,珍惜無限。生母本來就不是平常值侍之流。品望高貴,原是位尊體崇的,無奈官家一味胡纏之餘,但凡遊樂時節,不管有個什麼事兒首先總要傳她上去。有時寢殿晏起,就此留住,直不許離開御前,自然也就顯得輕易了(輕忽隨便)。自從生了皇子以後,官家也加意持重起來,以致一皇子那女御倒起了疑心,莫非一個不好,東宮都會叫這位皇子去住了。其實她入宮在人之先,恩寵並不尋常,況且已有了子女,所以獨是這位的微言,皇上還是不好意思不聽的。這邊雖說仗得蔭庇,卻不少吹毛求疵的人,自家身子又軟弱,意怯心煩,也且自多愁。宮院是桐壺,不斷地御前上下,必得路過好幾位的門前,人家操心,確也難怪。〔五宮院之一,官名淑景舍,在後宮東北隅,種有梧桐樹。〕有時上殿太頻繁,跨板、過廊、這兒那兒路上,會見些怪事,做弄得接送的宮娥,衣裾都玷污得不可以堪。〔跨板,跨在兩殿廊間的架板。過廊,兩殿間的過廊寬廳。〕還有時,關進在穿堂裡,兩頭約齊地鎖上了門,窘事兒真不少。〔穿堂,穿過殿中的衕堂。〕遇事只添來數不清的為難,十分愁苦,皇上看著可憐,叫後涼殿原有更衣的值事房遷往別處,騰給她做值殿休憩之處。〔皇帝坐起的清涼殿後殿,內宮西南隅。〕這一層仇怨,又是沒個了期的。皇子三歲那年,著袴典禮,不劣於一皇子那時,提盡了內藏寮、納殿裡的上料,辦得異常隆盛。〔內藏寮,職司金銀珠寶、海外珍品、貢進的織造御物。納殿,殿內庫房,收藏累代御物。〕這也直多閒話的,及至見到這位皇子長成得容貌性情那麼難得,也就沒得說的。懂點兒事的,都傻膛著眼驚嘆:人世裡竟有這般人物!

那年夏天,貴人自覺病情恍惚,要請假出宮,直不蒙准許。〔貴人,原文御息所,稱呼更衣。〕年來習常沉重,御眼裡看慣了,總是說再看看情形,哪知日重一日,才五六天,就病得不像,太君進來哭奏,方許出去。還怕這時候,再落個不好看,留下皇子,悄自退出。事到其間,官家也沒法苦留,但覺得送一送都辦不到,說不出的傷心。那麼個風韻佳麗人兒,消瘦得這般,一息懨懨,似有若無的,心裡有著話,一句也說不出來,焦急得皇上不思前後,流著御淚百般體恤溫存,還是不聞一聲答應。眉弛目懈,軟疲綿如痴如夢地躺著,看得又沒了主意。宣旨特傳輦車〔宮內手挽車,唯有太子、親王、大臣、僧正,方許乘坐。〕,回進來卻又不叫動了。只說:「盟誓之言,大限到時也願無先後的,料你也不好破棄而去吧」,婦人聽到悚惶不迭,氣息懨懨地奏道:
「臨到歧途悲欲絕,
不勝薄命戀殘生。
早知……如此……」,話沒說完,已自氣乏神疲了,皇上轉念,索性就這麼著,好歹也看個究竟罷,可是外面催著:「今天開壇祈禱,執事人等都已到齊,即晚就開……」,勉勉強強,放了出去。從此皇上胸臆填塞,一眼也不睡,等不得天明。差人出去還沒回來,惦念直沒個消停,使者一到就聽見哭鬧,說是剛過得半夜,就嚥了氣,嗒喪著返來回奏。皇上一聽傷悼,百事都管不得了,獨自守在殿裡。皇子麼,原是怎麼也不肯放開的,無奈這等時分沒個在宮之例,就得出去。還不懂得有什麼事呢,只看著侍女個個哭壞,皇上也不斷淌著眼淚,直似疑怪。就在平時,離別沒有不傷心的,何況此時,悲傷更不用說了。

事有定制,只得按禮殯葬,這當兒,太夫人慟哭著要趁著這縷烟同上西天,趕上送殯宮娥的跟車,來到愛宕地方,莊嚴營葬,可知道是多麼的傷心!話倒說得通達:「徒然看著遺骸,宛然如生,倒不如眼見她化了灰,也死了心,如今是沒了的人了」,哭得幾乎跌下車去,嚇得眾人嚷著「原說的呢!」,忙來扶持。大內裡來了欽使。宣讀勅旨,追贈三位,又是一陣悲傷。原來皇上深悔,連個女御都沒叫稱呼得,如今至少也追進一階。這也還有人不服的。可是明理的呢,如今倒沒個不想起她來,那丰姿的優美,性情的和藹可親,沒得可以抱怨的。只怪皇上寵待不好,故所以叫人無聊嫉妒。如今連御前的值侍宮娥之間,都在念道著她的人品兒可敬,心地兒慈祥。所謂「歿後思」,正說的是這種樣的人情吧。〔古歌:在時習昵生憎厭,殁後思量劇戀人。〕一陣子忙碌過去,接著追薦之事,皇上都一一詢問周詳。悲懷莫遣,與日俱增,也不曾叫過誰值宿寢殿,朝夕只是落著眼淚,仰見御容的人都感到露浥悲秋。唯有弘徽殿還在抱怨:「人都殁了,還叫人不得舒口氣兒,這分兒的偏心呵!」〔右大臣之女,生一皇子的女御,住在弘徽殿。〕皇上一見到一皇子,就惦念到小皇子,不時差出些近侍宮娥、乳娘之輩,去探問近況。

秋風起了,頓覺寒意侵膚的黃昏時分,心事兒更比白天還多,差了個叫負靫命婦的。〔宮內中級女宮叫命婦,負靫是武官之號,大概其父兄或丈夫當着衛門府武官。〕月色清瑩裡差的出去,自家便對月坐待。記起了往時這般月夜,絃琴遣興,她那指下清音,偶爾的低吟淺唱,都有人皆莫及的別致風韻,面貎宛在眼前,卻已幻影之不如了!〔歌句:玄夜空迷虛幻影,差強幾計夢中真。〕命婦到得那邊,車一進門,便是一派淒涼景象。一向雖說寡居,為了撫育那一個人兒,也點綴得清雅有致的,想今番喪明心昧,意緒銷沉,草都長高了,秋風裡越發顯着荒涼,唯有月光不礙蒿萊,照入簾櫳。〔作者曾祖的名歌句:人間父母心非昧,卻為思兒道自迷。心昧一語,成了常言,恰與喪明之痛相似。又用句:門庭冷落無人到,蒿萊叢叢不礙春。〕南簷下下得車,太夫人乍見說不上話來,半晌,說道:「這條苦命兒還延在人間,卻蒙欽使,這般披蒿拂露來臨,惶愧無地」,說著竟按抑不住哭出聲來。〔南簷下,寢殿建築正屋南簷的階前。〕命婦道:「那天典侍回奏:『每次來到府上,總是傷心得肝腸欲絕的』。這顆不懂事的心裡,也著實地難過得緊呢。」〔典侍,內侍司的次官,凡寺署都是官分四等:長官、次官只一二人。內侍司長官叫尚侍。〕稍稍遲欵了一下,傳達聖旨。「皇上吩咐:『那一陣兒只當做夢,漸定下來,卻禁不住這夢兒竟沒個醒的,如何是好,也沒個人可以商量得,何妨不聲不張地進來走動走動?就是小皇子罷,淒淒涼涼地只在薤露之中過日子,也是痛心的事,還不如早日送了進來也罷。』嗚噎著說得話不成句,還生怕人家看得心腸柔弱,不無顧慮似的,神色慘戚,實在忍不到聽完吩咐,就怱怱退了出來」,說著遞過宸翰,上面細寫著:
「初意漸遠或可少紛所思,乃遲之累月而益無以堪,莫如之何。稚者何似,亦所關懷,唯莫由共事鞠育是歉,尚其比諸遺念而善視之!」
下面還有歌句:
「宮城原上風聲裡,
凝露先愁到小萩。」
卻沒有念完。說道:「正悟到的延年命苦,還怕松樹相嘲呢,何況出入宮門,一發不勝惶恐了。所以屬拜皇言,自己卻不敢承命。小皇子麼,不知怎底那麼聰穎,直催着要進內去,仰見至性,不覺傷感,還請將這番私意,代為奏上,長住這不吉之地,原也不是道理。」〔意思用莊子的「壽則辱」。用壽則辱之意的歌句不少,有一句是:如何猶在人間世,羞被高砂松樹嘲。高砂松樹是千年神樹,常作長壽的象徵用。〕

命婦打算告辭道:「皇子似已安息,按說應當一見,好詳細復奏,可是夜已深了。」太夫人道:「這分迷昧心事,正要申訴一二,聊抒襟懷呢,幾時不銜使命,請過來多坐一會。年來只嘉慶場面才得晤見,此番卻為了這樣的差使降臨,反覆想來,好不靦腆!當年一生她,就屬意不淺,故了的大納言直到臨終,還反覆叮囑的:『只是這入宮本願,務必達成了。莫要我死之後,就懈了意!』所以明知沒了著力依靠是不且不容易的,只唯恐違背了遺囑,勉力打發上去,忝蒙逾分的隆恩,她也不敢不隱忍辛苦,勉事敷衍過來,豈料擔受不了人家妒忌之深,難處的事越多起來,竟是這般結局,沐恩反倒成了苦事。這也是迷昧了心腸的胡言呵!」說著抽咽不已,夜也深了。命婦道:「皇上也常反覆這麼說呢:『雖說出自我心,也何苦驚人耳目至於此極?也是不長之兆呵,如今想來,倒是一番寃苦姻緣了!一向不曾委屈人心,就為了她,卻招得許多原可不招的人怨,結果似這般見棄於人,回心無術,討得沒趣難堪,也不知前世是什麼緣分』!常只是淚如潮湧呢」,說個不完。欷歔了一陣,命婦立起身來:「夜真深了,不待天明,須得覆命呢」,怱怱辭出。月色西偏,寒光如浸,輕風扇涼,草叢裡一片蟲音,似相催促,卻令人留戀難去。尚未肯登車,吟了一句:
「鈴蛩聲竭無邊慟,
泣盡長宵淚有餘」。
太夫人傳出話來:
「已繁蛩泣蒿萊下,
零露添從雲上人;
倒還要抱怨一句了」。此時也並不算送禮,不過做個紀念,撿了原為這等用處留著的衣裝一領,添了點梳妝之具。年輕人悲傷不用說得,想起了過慣的大內裡熱鬧朝晚,上頭的起居情景,一意慫恿早日進去,可是這樣個不吉之身陪去呢,人前也不像樣,暫時不見呢,又惦得不放心,因此遲遲沒有送回宮去。〔這裡「傳出話來」是因為太夫人只能送到廊前,沒有穿鞋下地,並不是已回屋內。這些地方,須了解到生活方式才不覺奇怪。雲上人,對宮中人的敬稱,這裡當然指命婦。年輕人,小皇子的褓姆輩。〕

命婦仰見皇上,可憐還沒進大殿,對了御前正當盛開的花壇,帶著極上品的宮娥四五人,靜悄悄在講故事。這幾時,朝暮看的,就是亭子院勅畫,伊勢、貫之題詠的長恨歌畫圖,和歌、唐詩,誦不離口的,只是這一路。〔宇多天皇(888--897在位)禪位後稱亭子院法皇,亭子院離宮名,法皇是入了佛道的上皇。伊勢御 (877--939),服侍宇多中宮溫子的侍從女官,第一流女歌人,三十六歌仙之一,有伊勢集。紀貫之(859--945),歌界第一名家,奉勅撰古今和歌隻,亦三十六歌仙之一。〕皇上細細垂問那邊景況。命婦將淒涼情景悄聲奏上。皇上開看回書:
「忝思不知所措。每拜溫諭,不勝目昧心迷。
自從葉落當風樹,
心在萩邊未或閒」。

這般潦草,皇上也原諒她的傷心。自家還怕人看出來,竭力按捺悲思,卻再也按捺不住,想起了定情之日以來的萬種悲歡,深嘆歲月之已逝。說道:「她那不背大納言遺囑,達成了進納本意之功,一向惦著如何使他喜歡喜歡的。如今說也無用了!」十分憐恤於她。又道:「這呢,小皇子長成起來,也自然會有其機會的。但願她壽長一些。」看過了送進的舊物。心想倘能是尋得了魂魄所在之徵的鈿合金釵麼,咳,說也無用呵!

安得鴻都窮碧落,
為傳魂魄在何方!

畫裡面的楊貴妃容貎,雖則是大名家的手筆,筆墨究屬有限,還是沒有情趣。把個形容得太液芙蓉未央柳的眉眼,裝扮的唐家風樣,果然是十分端麗,可是想起她那分兒可愛神情,又不是花色鳥聲所能比方的。朝朝暮暮,比翼連枝的盟誓相堅,卻落得個紅顏薄命,此恨如何有盡?一點風聲,一句鳥囀,無不觸動悲思,偏那弘徽殿,好久也不上殿上房來,大好月光裡,別自調絃弄管,熱鬧到夜深。〔殿上的房間,在清涼殿內。〕殿上近侍以至宮娥,仰窺日來皇上顏色的,都覺可慨。舉動多帶稜角的那人,卻不把來當會事。月亮落了。

「月暗雲天秋夜露,
茅簷何似宿清輝?」

挑盡了孤燈未入眠的皇上,又惦念到了太夫人那邊。右近官員奏直宿的聲音,當是丑時了。這才怕招人耳目,進入夕殿,卻難合眼。〔右近是右近衛府的略稱。宮中巡夜,從亥時一刻開始,就是晚十點開始,由左近衛府值班。丑時一刻,就是夜裡兩點,由右近衛府接班。交班接班,唱名叩弦,叫做「宿直奏」。清涼殿西頭是皇帝夜寢之所,現在用長恨歌語譯夕殿。〕及至朝起,又想起「眠來不曉」之恨,仍還無意早朝。〔伊勢御的作歌:眠來不曉珠簾卷,豈料曾無夢裡逢。〕膳食也不進。便膳只做個樣子,正膳全然說下上了,以致陪膳人員窺見皇上的愁容,無不擔憂。凡有男女近侍,都面面相覷,嘆道不是道理。「真是前世有緣呵!也不管到處人怨,但及此事,便沒了是非,如今又這般地厭世,下去著實堪憂!」此引到別朝故事,切切私語。

過了多時,小皇子進來了。越發長成得不像這世裡人的清逸,皇上看了都覺肅然可器。明年春上,冊立東宮,不無改易之想,只怕的沒個泰山可靠,事情也未必服得人心,反倒可危,也就沒有形之於色,因之世人都讚嘆:那麼寵愛所偏,究竟聖明有自,女御也放下了擔心。那外祖母老太太呢,寂寞得沉思默禱,但願追蹤金闕,看來感應在天,終於仙逝了,這又是一番無限悲傷。皇子年已六歲,今番懂事,追慕哭泣。那時老太太也反覆道來:年來伴熟的,苦的撇捨不得。從此只在內裡了。到七歲,開始讀書,世間沒有的聰明,皇上看得都覺太可畏了。吩付:「如今誰誰都莫疏遠了他。沒了母親,多憐愛些吧!」〔讀書始的典禮,師傅侍讀就座,讀的大都是御註孝經序五個字。〕有時去到弘徽殿,都還帶進簾內。這容貎之美秀,哪怕猛士仇家,見了也自然要溫和含情的,女御也不欲見外於他。所生有二位皇女,都還媲美不上。各宮院皆不須避嫌,就不覺萌些愛慕豔羞,大家都逗他遊戲親近。正經學問且不說,彈琴吹笛,都能響遏雲霄,數說起來,真個叫人難信的奇才。

那時皇上聽得來聘的高麗人中,有個善能相面的,只礙著宇多帝的遺誡,不好召進宮來,極隱密裡遣出皇子去鴻臚舘。由右大辨陪去,假託做是他的兒子。〔這一史科,關係藤原氏排異竊權的背景。書中許多故事,皆有所本,隱射之中,見出作者的批評和諷刺。鴻臚舘,接待外賓的館合。右大辨,太政官(政務中樞)的中等官。〕相士驚奇得幾次偏著頭想不通。說道:「相上分明該做一國之主,直登帝王之位,照此自來,怕有作亂之憂。做個朝廷柱石,輔宰天下呢,相上又不對。」這辨官也很是賢才博士,談得十分高興。文詩交酬,他寫出今明即將歸去,幸得面見了如此稀世之人,不勝苦於別後之思,文詞茂妙,皇子也酬以詩句,十分情摰,那人歡喜無限,送來重禮。朝廷也賞賜多珍。這件事原也瞞不過人,早傳聞開了,東宮的外祖大臣,猜不透究竟怎麼回事。其實帝心早已鑒於倭相之法〔日本相術〕,深有所慮,所以至於沒把這位列入親王,如今一邊賞識這相士真不錯,決意不讓他徒然做個沒有外戚靠仗的無品親王了。〔親王有四品,不入品的為無品親王。這句話也描寫著政界的情態。〕自家在位也沒個一定,不如以常人做個朝廷後屯,倒來得前途穩妥些,因此越發督促他學習諸般才學。〔降為貴族,不算天潢。〕雖則天秉殊佳,列諸常人不無可惜,然而做了親王,不免受人排擠,星相能手占的,既說得一樣話,決計賜姓源氏了。〔賜姓源氏是其時皇室分支的常規。〕

年深月久了,皇上還時刻不忘想念念娘娘。也曾召見多人,冀或稍解結悶,無如連個差可比擬的,都嘆不易遇到,看得世事都沒意思,倒是先朝有個四公主,有名的美貎,經她母后出落得世無堪比。〔那時皇位多不直傳,由於外戚爭競的結果,往往沖幼即位,旋即禪代。〕這邊典侍原是先朝人,合那母后熟識,看見她從小長大,現在還有時瞥見,在上前奏說:「相貎要像已故那娘娘的人,身歷三朝了,也從沒見到過,唯有那邊的公主,倒見長得真像,竟然絕世的美人。」「真的嗎?」皇上記在心裡,使人向那邊懇求。那邊母后卻道:「啊喲怕人呵!那東宮女御德性不好,明明氣死了桐壼更衣,是個榜樣,可去不得」,憂慮不肯爽快應允,不久母后也晏駕了。落得公主,景況伶仃,皇上又使人傳話過去懇求:「只當自家女兒輩看待如何」。服待之人,後盾諸人,以及長兄的兵部卿親王,都以為這般孤另,還不如入內的,心境也可寬舒一些,竄掇著進了宮。稱呼藤壺。〔兵部卿親王,書中一主角紫姑的父親,後稱式部卿。藤壺,五院之一,名飛香舍,在後涼殿北,種有藤蘿。這女御年方十六,源氏十一歲。〕果然容貎姿態,無不奇像。這個呢,出身尊貴,人品端莊,誰都沒得批評的,所以皇上也覺稱心,沒個不足。那個究竟人不相容,上寵也是太過的些。皇上倒並不是戀新忘舊,只是未免移情,歡娛是趨,說來也自可嘆。源氏是不離皇上左右的,何況頻迎上幸的宮院諸人,尤其無從嬌羞迴避,不論哪一宮院,誰又自謂不如人呢?一個個都是美人,卻擺的些大人風度,獨這一位年輕美麗,雖則一意躲閃,也還不免了自然流露。生母娘娘是早已影兒都記不得了,但聽典侍說來,是極相像的,少年心裡便種下了思慕之情,時常想去親近,博取歡心。二人都是上所特巽鐘愛的,還囑咐過:「莫要見外了。倒覺得怪相稱呢。莫道他沒規矩,撫愛他些吧。眉眼神情都相像,當做親生也沒什麼不配呵!」因此孩兒的心情,也覺得無上的親熱,借些個春花秋葉,攀話殷勤,弘徽殿女御合這位公主也不很相投,於是又勾起了一些宿仇舊恨,看不入眼。世人倒把這位比容貎著稱的公主還美無可喻的,稱為光君。藤壼一樣也是上所特寵,就稱為昭陽公主。〔原文趯日之宮。〕

此君改卻童裝,雖還未免可惜,十二歲上加冠,皇上早已起居之間,都在籌計,要格外的踵事增華。排場不次於那年在南殿舉辦儀式的東宮冠禮,鄭重莊嚴,堂皇富麗。〔加冠典禮,又稱元服。紫宸殿,宮中正殿,有如現在故宮的太和殿。〕各處饗宴之事,都經特下諭旨內藏寮、穀倉院等,不得敷衍公事,潦草供奉,因此都竭盡精美。東廂朝東安設御座椅子,冠者座席、加冠大臣座席俱在御前。〔清涼殿內的東面朝東房間。左大臣主持典禮,左大臣是皇帝的妹夫。〕申時正,源氏登殿。這丱角打扮的面龐、風采,馬上要改變了,其實可惜。大藏卿任藏人。〔本是宮中官名,這裡只是典禮中職務之稱。〕總起了一頭美髮,直下不下剪去;皇上想到倘令妃子得見今日,非常難過。禮成,退下休息處,換了大衣,拜謁階下,那分兒儀容,看得無人不落淚。皇上越發忍捺不住。雖則近來也有時分心餘事,此刻回到了往年,悲痛難勝。方才尚未加冠,還擔著心,怕易服會有損了風采,殊不料倒還添上了一表非凡的儀容奇美。加冠的大臣,膝下原有位公主所生的唯一千金,東宮有意求親,卻躊躇未允,也就為的是屬意實在於此君。這是內裡亦深所嘉許的,因便下問:「何如即趁今天,正沒人照料,做了陪伴?」大臣就決意了。〔天家冠禮之後,即納添臥之人,今譯含糊一些。〕大家下來到朝房酒宴,源氏出來入席,列在諸親王的末座。大臣席上就微露其事,源氏當時矜持,什麼話也沒說。皇上使內侍出來傳旨,宣大臣上殿,便即上去。上方命婦送過上賜禮物。照例大白褂御衣全套。飲酒中間,皇上賜句:
「童髫此日勞初總,
結得根心永固無?」
有心示意,大臣惶恐。奏句奉答:
「敢不根心深固結,
只期濃紫色無衰。」
從長廊下來,舞蹈再拜。上賜左馬寮御馬,藏人所蒼鷹。階下親王、公卿鵷班稱慶,各蒙上賜有差。是日御前各色槃簍,都由右大辨承辦。擺滿的糕團、唐櫃,比東宮加冠時還要較多。〔唐櫃,有四腳的箱子,盛禮物。〕真個無限的豐盛堂皇!

當天晚上,源氏出就大臣邸第。禮節隆重,人間少見。大臣看他稚年聰穎,十分歡喜。女公子雖稍居年長,妙齡嬌嫩,羞澀莫能名狀。〔源氏正妻葵君,是年十六歲,與藤壺女御同年。〕大臣在朝,皇眷很厚,母堂公主,又是和皇上一母同胞,門第萬分華貴,今番再添上這一位,那東宮外祖,轉眼就要執政天下的右大臣權勢,都被壓過,也算不得什麼了。各房所生的公子多人。公主所出,還有位藏人少將,年青才美,右大臣和這邊不大相投,都不肯等閒放過,把個珍愛的四千金匹配與他。器重少將,一如這邊器重源氏,這兩家之間,真堪羨慕。源氏是常奉上召的,在家不得寬懷長住。心裡又切慕著藤壺的姿容無比,素常忖思娶室必須如此人才,然而但求個差近似的都沒有呵!府裡這位呢,明知是修養有素,人品高雅的,可是總覺意不相投,年少心偏,甚至苦思煩惱。自從做了大人,不像從前,不容近入簾內了。卻只喜歡在大內裡,每逢皇上遊興之時,從琴音笛音裡,隱約聽到一句兩句歌聲語聲,引以為慰。一住五六天,偶來府裡,不過兩三天,這邊恕其年幼,也不見怪,只是竭意奉承他。服侍之人,都是妙選不同一般的來伺候他。竭盡法兒只揀他心愛的玩意,逗他歡心。大內裡呢,就把原來的淑景舍做他的朝房,服侍他生母娘娘的侍女,一個不叫散出,仍舊伺候他。府裡呢,特勅修理職、內匠寮改造一新。將原來樹木、假山景致地方,開寬池心,精巧營繕。源氏倒只是嘆息,這般精構,卻沒個得意的人兒相與同棲。光君這個綽號,相傳還是高麗人愛他,送他的稱呼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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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ry night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Oscar Wilde



"Heaven wheels above you
Displaying to you her eternal glories
And still your eyes are on the ground."

---Dante

是何心態


yahoo首頁時事欄 (2011-04-12)
政府貼億元 外判工加薪

為實施最低工資,港府宣布補貼億元,令外判工享有薪休息日,逾半人加薪達22%至45%.......


外判工補薪, 政府撥億元

vs

政府貼億元, 外判工加薪

尖刻(哈姆雷特)


哈: 你到艾京來有什麼事?趁你未去之前,我們要陪你痛飲幾杯哩。
霍: 殿下, 我是來參加你父王的喪禮。
哈: 請不要取笑,好同學!我認為你來參加的,是我母親的婚禮。
霍: 真的, 殿下,兩件事情相隔得太近了。
哈: 這辦法叫一舉兩得,霍拉旭!葬禮中剩下來的殘羹冷炙,正好宴請婚筵上的貴客嘉賓。

(哈姆雷特第一場第二幕)

HAMLET
.......But what is your affair in Elsinore?
.......We'll teach you to drink deep ere you depart.
HORATIO
.......My lord, I came to see your father's funeral.
HAMLET
.......I pray thee, do not mock me, fellow-student;
.......I think it was to see my mother's wedding.
HORATIO
.......Indeed, my lord, it follow'd hard upon.
HAMLET
.......Thrift, thrift, Horatio! the funeral baked meats
.......Did coldly furnish forth the marriage tables.

復明 (Jn 9)


約翰福音第九章, 馮象譯本 (略改一二字)


正走着,忽見一人,生來便是盲眼。眾門徒問他:「拉比,這人生來就瞎了,是誰觸的罪呢,他本人還是他父母?」耶穌回答:「既非他本人也不是父母觸罪;相反,這是要在他身上彰顯上帝的大功。

 「趁著還是白天,
  我們得把差遣我的那一位的事辦了;
  莫待黑夜來臨無人能勞作。
  但只要我在世上,
  我就是世上的光。」

說罷,便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用唾沫和了點泥,抹在那盲人的眼睛上,向他道:「去吧,到西羅亞池洗一洗!」那人過去──西羅亞意謂奉差遣──洗了回來,竟復明了!

鄰舍及平素見他乞食的,就議論起來:「這人是那坐著討飯的不是?」有的說就是他。有的說不是,但長得挺像他。那人說:「是我呀!」他們還一個勁地問:「到底怎麼回事,你眼睛開了?」那人回答:「是一個叫耶穌的,他和了點泥,塗在我眼睛上,說:『去吧,到西羅亞池洗一洗。』我就過去,洗了,就看得見了。」他們問:「那人去哪兒了?」答:「我不知道。」

他們便領著那失明好了的人去見法利賽人。原來,耶穌和泥開眼那天正逢安息日,法利賽人詢問復明的經過,那人又說了一遍:「他把泥貼在我眼睛上,我洗了,就看得見了。」有幾個法利賽人說:「這人決不是上帝身邊來的,連安息日都不遵守!」還有的卻說:「一個罪人,如何能顯這般徵兆?」他們中間起了紛爭,於是復又問那盲人:「你說呢,那開你眼睛的,是個甚麼人?」答:「他是先知。」

然而,猶太人不肯相信那人是盲眼重光,非要把他的父母叫來問話不可,說:「這人是不是你家兒子,你們說生來就瞎的那個?怎麼一下又看得見啦?」做父母的回禀:「我們只知他是我家的兒,生來便盲眼;至於他如何復明,我們就不曉得了,或者誰開了他眼睛,我們也一無所知。你們問他好了,他已經成人,讓他自己說吧。」他父母這麼說,是害怕那些猶太人,因為他們已經議定,若有認耶穌為基督的,一律逐出會堂。所以他父母才說:他已經成人,問他好了。

於是,他們把那復明的人再次叫來,說:「上帝聖明!我們弄清楚了,這傢伙是個罪人。」那人回答:「他是不是罪人我不知道;我只曉得一樣,從前我是瞎眼,現在看得見了。」他們追問:「他對你做了甚麼?怎麼開你眼睛的?」答:「剛才告訴你們了,你們不聽。怎麼這會兒又要聽了呢?莫非你們也想當他的門徒?」他們罵道:「你才是他的門徒呢!我們是摩西的門徒,我們只知上帝曾與摩西談話;可是這個傢伙,我們不曉得他從哪兒來的。」那人辯道:「這就奇了,他開了我的眼睛,你們竟不知道他的來歷!人盡皆知,上帝不理會罪人,只垂聽那虔敬又遵行他旨意的人。自古未聞有生來就瞎的眼睛還能重開;這人若不是從上帝身邊來的,他一樣也做不成的!」但是他們一頓呵斥:「整一個生在罪裏的傢伙,他也想教訓我們?」便把他趕了出去。

耶穌聽說他被趕了出去,就找他,說:「你信從人子麼?」那人忙說:「大人,他是誰?我好信從他。」耶穌道:「你見着他了──同你說話的就是。」答:「主啊,我信!」說着,便拜倒在地。耶穌道:

 「我來這世界
  乃是為了審判,
  使失明的人復明,
  叫看得見的人瞎眼。」

有幾個法利賽人在一旁,聽到這話就問他:「難道我們也成瞎子了?」耶穌回答:

 「假如是瞎眼,
  你們本可無罪;
  但如今你們說看得見,
  你們的罪必糾纏不去。」

陳雲, 主客分明,虛實有度


via 廷龍政經文摘

陳雲:尋常公文竟成絕學

主客分明,虛實有度
陳雲

刊於《AM730》2010年3月29日

上星期提及的社論文章,寫「個別暢銷牌子奶粉更出現缺貨情況」,只是改寫為「缺貨」,未有解釋。報社不敢寫「缺貨」,大抵以為寫得直接了當,不夠科學客觀,不若「出現缺貨情況」穩妥。很多不懂得修辭學的人,以為這種文體很科學客觀,卻不懂得分別,這種迂迴曲折、轉彎抹角的寫法(circumlocution),有其特殊用途,不宜濫用。

五四時代的白話文,鼓吹與唐宋古文決裂,也與宋元白話脫離,寫一種脫離成語或成規,自給自足的散文,例如不說「急於求成」,而寫「取得成功的熱切性過分積極」了;不屑寫「難若登天」,而寫「極度艱難」、「其難度非比尋常」之類。這種偽科學散文體(pseudo-scientific prose style)之遺毒,愈演愈烈,整個中國都被這種荒誕文體掩沒。既不文雅,又不通俗,這種文體,我在《中文解毒》稱之為「文癌」。

出現「 出現缺貨情況」,是不肯定的猜測語,模模糊糊,是機構官僚喜歡用的文體,奶粉代理公司為了含糊其辭,引起消費者懸念,會這樣發布消息的。然而,報紙的責任卻是要弄清楚事實來報道和評論的,連是否「缺貨」都不敢落筆判斷,還辦什麼報紙呢?這是尋常的語言常識,然則,很多香港人都感受不到,寫社論的人都感受不到,直接將奶粉公司的措辭搬弄到自己的評論欄位之內,協助人家迷惑消費者。

舉例,一家日本奶粉公司面臨日本海嘯引起核電廠洩漏射污染的疑雲,要張貼「安民」聲明,會這樣寫的:

聲明

日本爆發地震海嘯,核電廠受損而洩漏輻射,影響日本東部地區之水土與農產,引致消費者對日本奶品的貨源及安全有所顧慮。本公司保證,代理之奶粉品牌不在災區生產,符合安全規格,並且供應如常,顧客只需購入日常所需之份量,毋須過量購買。本公司將與日本衛生當局及生產商密切聯絡,確保供應香港之奶粉符合安全。


第一句陳述事實,句句實字,顯得奶粉公司夠膽面對現實。假如用「關於」、「有鑑於」之類的虛詞濫語來開首,便顯得閃閃缩缩了。然而,說到消費者憂慮安全,就不宜用主動式,而要用「對…有所顧慮」的迂迴講法,否則便倒自己米。「確保…安全」是承擔之言,必須用主動式,寫「為奶粉的安全取得最佳保證」之類的偽科學散文,就是為自己抬槓。至於「搶購」,也要寫為「過量購買」,不要誣衊顧客為性急的莽漢。

上述的虛擬聲明,說明了中文公文的虛實字用法,乃至直述與迂迴的風格,如何配置使用。這是往日刀筆小吏的常識,但今日就算是中文系畢業生,詩詞歌賦及西洋文學理論朗朗上口,臨場要寫一則便箋通告,便胸中無有一策,只能用虛詞來糊弄。也難怪,今日學中文的人都不從尺牘、實錄、判詞和史地誌的實學學起,反而由詩詞歌賦等遊藝學起。滿紙虛浮,有肉無骨,尋常公文,竟成絕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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