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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名字那些人 (錄)


董橋, 那些名字那些人 (刊於《蘋果日報》2011.1.20):

台南讀完書我遷居台北辦手續等出國,一等幾個月。父執張作梅先生看我閑空,囑我到他的詩刊編輯部做些雜事,順便寫詩填詞。編輯部只有三四個人,一位葉先生是總編輯,替社長張先生審稿發稿簽清樣。一個後生十足《水滸》角色,人人叫他蠻牛,跑腿打雜,晚上睡在編輯部後頭一間小房間,聽說是張先生的閩南小同鄉,沒爹沒娘,從小跟隨張先生。還有一位女士是張先生的外甥女,三十來歲,媚麗極了,丈夫五十年代在金門炸死了,張先生喜歡她國學底子好,會寫詩會填詞,要她來詩刊當葉先生的助手,來鴻去雁全歸她管。連名字都漂亮,姓丁,單名一個「寧」字。那時候香港國語片明星也有個丁寧,也清秀,葉先生說明星丁寧是藝名,詩社裏這位丁寧是真姓真名,比明星俊:「納蘭性德有一句皚皚自許人如雪,何必丁寧繫臂紗,多好!」丁寧卻說她還是喜歡蘇東坡那句「永懷舊山叟,憑君寄丁寧」。到底是閨秀風範,細心,體貼。

葉先生說他的名字最俗氣,叫葉福臨,幸虧帝王清世祖也叫福臨,原是滿文譯音,朝野紛紛商議避諱這兩個字,世祖說:「不可因朕一人使天下人無福。」民間從此到處五福臨門,不避不諱。聖祖玄燁之後倒無不避忌了,犯了是大不敬。皇帝名字要迴避,做官的人名字不好聽也犯忌。惲寶惠有一則筆記說,咸豐年間張之洞會試房師范鳴和原名范鳴瓊,文宗說三字讀起來像「萬民窮」,命他改成范鳴和。光緒年間有個湖北知州叫王國均,慈禧太后討厭三個字讀起來像「亡國君」,說:「好難聽的名字!」太后發話,知州大名不改好像不行。房師是房官,明清鄉試會試應考的人都尊稱分房閱卷的房官叫房師,《警世通言》有個房官說:「我取個少年門生,他後路悠遠,官也多做幾年,房師也靠得着他。」科舉老早廢除了,我竟有過一位房師,姓房的教授,成大教應用文的房文奇老師,剃平頭,滿口鄉音,人很親和,我跟房老師說他的大名取得好,他說:「應用文可不能通篇奇文!」真幽默。那時候還有一位同系高班學長叫王國儀不是王國均,一字之異,扭轉乾坤:王學長豪氣干雲,膽敢跟人打賭吃廁所蒼蠅,畢了業回香港成了社會活動家,當了鄉鎮議員。

常到詩刊編輯部聊天的是江舟先生,國字臉,鷹鼻,嘴唇薄得不得了,長年戴茶色眼鏡,會畫朱竹,也善書法,宗顏米,雄健溫雅。張作梅先生說清代安徽也有個江舟,工剪貼,愛鈎摹古人真跡剪好貼了設色,跟書畫無異。江先生說清代還有一個江舟,精天文地輿之學,畫龍虎是專家,江先生給我們看過一柄畫老虎的扇子,破破爛爛,畫卻很精。台灣江舟拚命追求丁寧,幾乎天天來,帶水果帶糕點犒勞大家,丁寧總是淺淺嚐一下,佯裝事忙不說話。有一回蠻牛細聲問她喜不喜歡江舟,她說:「我暈船,江上浪大,吃不消!」蠻牛癡癡一笑,一臉憨厚。江先生畢竟不死心,私底下幾次在我耳邊唱《西廂記》裏那句「可喜娘的臉兒百媚生,兀的不引了人魂靈」!那年代男歡女愛心思都徘徊在唐詩宋詞元曲的後花園裏,愛也婉約,不愛也婉約,何況江舟家小都在大陸出不來,丁寧孀居也居了多年,整齣戲唱不下去只好匆匆落幕,絕不糾纏。這期間,張先生一句話不說,葉先生一句話不說,江先生不上編輯部了,丁寧身心解脫,神色氣色淹然百媚,細細生香,心情美得頻頻下廚包餃子給我們吃。

我的出國手續終於辦妥了,各地簽證也批了,丁寧帶我去一家旅行社買機票,說她有個小朋友在裏頭做事。那位小朋友姓顧,叫小盼,張先生葉先生都稱讚好名字,可惜長得像個男孩子,連性情都豪放,葉先生說原以為顧盼生姿,沒想到顧盼自雄!其實我偏心顧小盼這個名字,比顧盼二字綿遠,她辦事又利索,天天拚命學英文,我出了國還跟她通信通了三五次,後來到美國深造,嫁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一轉眼彼此斷了音問,那是《閱微草堂筆記》裏常說的「往往有之」。過了許多年,我聽葉先生說丁寧原來跟蠻牛偷偷好過,說是姐姐心疼弟弟渾身精肉沒個消停處,照應他照應到下鄉種地娶老婆還掛肚牽腸。真是老年月的老情事,順手拈得出張恨水筆下一榻風月。葉先生還說丁寧出詩集,蠻牛跑去拜師學做線裝書,替她一本一本做得雅緻極了,害她感動得想死!張先生活到八十二,詩刊也關門了。依稀記得那個編輯部在衡陽路一條小巷小弄裏,我到台北找過兩回找不着:四十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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